夢話錄音揭露了什麼？研究告訴你：你的深夜囈語其實沒那麼神秘

那段瘋傳的錄音，其實什麼都不代表

你的另一半昨晚錄到你說夢話了。根據錄音，你花了整整三分鐘跟一個叫「Gerald」的人激烈爭論釘書機的問題。問題是，你根本不認識任何叫 Gerald 的人，而且你已經好幾年沒用過釘書機了。

歡迎來到夢話的奇異世界——學術上稱為「夢囈」（somniloquy）。挪威的一項人口調查發現，約三分之二的成人（66.8%）一生中說過夢話，17.7% 目前仍會說夢話（Bjorvatn 等，2010）。再加上那些號稱能錄下你「祕密想法」的手機 App，不少人醒來後會聽到自己信誓旦旦地說「紫色的要放進冰箱」之類的錄音。

但這些 App 不會告訴你的是：研究夢話數十年的學者發現了一件令人意外的事——你的深夜囈語，遠比你想像的更沒有意義。

說夢話的科學原理

2017 年發表在《Sleep》期刊的一項里程碑研究（Arnulf 等）分析了 232 位成人的整夜錄影多項睡眠生理檢查紀錄——其中多數是快速動眼期睡眠行為障礙、夢遊等異睡症患者——共記錄到 883 次說話片段、3,349 個可辨識的字詞。研究人員不只是數字詞，還把文法、語氣和內容與睡眠階段一一對照。

他們的發現讓流行文化中的夢話形象變得更複雜。

約 59% 的說話片段根本不是字詞，而是喃喃自語、大喊、低語和笑聲。出現最多的字是「不」（No）。但當睡著的人真的說出字詞時，句子往往符合正常文法，甚至保留了對話中自然的停頓，就像在回答一個不在場的人。

睡著的大腦能說出結構相當完整的語言。但這不代表它在告白：研究人員把多數夢話形容為與一個聽不見的對象進行的、熟悉而緊繃的對話。

REM vs. 非 REM：兩種完全不同的「語言」

有趣的地方來了。夢話在整個夜晚聽起來並不一樣，因為在不同睡眠階段，它根本就是不同的現象。

在非快速動眼期，說話常常含糊、難以聽懂。在 Arnulf 的研究中，否定、提問和罵人的話在非快速動眼期的夢話裡都更常見。

快速動眼期的夢話完全是另一回事。這是夢境最鮮明的時候，而在快速動眼期睡眠行為障礙患者身上，說話常伴隨把夢「演」出來的動作。辱罵或指責某人的言語攻擊在快速動眼期持續得更久。你可能會笑、會大喊，或者——沒錯——和傑拉德為了釘書機吵一架。

但關鍵來了：如果夢話反映了什麼，通常也是夢裡的場景，而不是對真實記憶或心事的可靠陳述。你的大腦是在演一齣戲，不是在告白。

為什麼「夢話是吐真劑」是個迷思

睡著的人會說出祕密——這個想法在民間傳說和文學中由來已久。至今仍有人相信，睡夢中的心只說真話。

但神經科學告訴我們的是另一回事。

在快速動眼期，腦部造影研究顯示前額葉皮質部分區域的活動降低——這些區域負責邏輯思考、自我監控，以及把想法與現實相對照（Maquet 等，1996）。這就像請一個同時看著三部靜音電影的人幫你指路。他可能會說出字詞，甚至組成句子，但這些話與真實知識之間的連結充其量非常薄弱。

目前沒有任何研究找到可靠的方法，把夢話當成窺探隱藏真相的窗口。

夢話真正透露的是什麼

如果夢話不會洩露秘密，那它告訴我們什麼？

其實還不少——只是跟大多數人想的不一樣。

夢話可能出現在任何睡眠階段。它似乎發生在大腦其他部分仍在沉睡、而語言和動作網絡部分「開機」的時候。就像辦公室其他人都下班了，只剩一個部門還在加班。

壓力、睡眠不足、發燒和飲酒常被認為是讓夢話變多的誘因。但夢話內容不一定和壓力來源本身有關。

夢話也常與其他睡眠障礙一起出現，例如夢遊、夜驚，以及快速動眼期睡眠行為障礙——這種障礙中，快速動眼期原本應有的肌肉張力消失並不完全。在 Arnulf 的研究中，男性說夢話也比女性多。

髒話問題

近期研究有一項發現確實讓人挑眉：說夢話的人會罵髒話。而且很頻繁。

在 Arnulf 的研究中，9.7% 的子句含有髒話——在非快速動眼期更多——而且男性比女性罵得更多。否定也很常見：大約每五個子句就有一個（21.4%）是否定。

在你開始恐慌這代表你的潛意識有什麼問題之前，先聽聽研究人員的解釋。抑制不當言語的大腦區域屬於前額葉皮質——正是睡眠期間最不活躍的區域。你不是在洩露隱藏的憤怒，只是在體驗「過濾器離線」時會發生什麼事。

這跟人們被突然叫醒時有時會罵髒話是類似的道理——抑制系統還沒完全開機。

你真的應該錄下自己的夢話嗎？

睡眠錄音 App 的人氣爆炸性成長，有些已經被下載數千萬次。它們承諾能讓你了解自己的「睡眠人格」，暗示能揭露隱藏的想法。

現實比較平淡，但可能更實用。

錄音可以幫助辨識模式。如果你主要在凌晨 2-4 點說夢話，那通常是 REM 睡眠較多的時段。如果夢話集中在前三分之一的夜晚，則涉及非 REM 階段。這些資訊對於了解你的睡眠結構其實是有用的。

錄音也可能捕捉到其他聲音——打鼾模式、呼吸不規律，或可能暗示睡眠障礙的動靜，值得跟醫生討論。

但把錄音當作心理洞察？研究不支持這種做法。你還不如分析你的購物清單找隱藏含義。

什麼時候夢話代表更嚴重的問題

大多數夢話是無害的。奇怪、有時令人尷尬、偶爾很好笑——但無害。

不過，某些模式值得注意。

50 歲以上成年人新出現的夢話，尤其伴有肢體動作時，可能是快速動眼期睡眠行為障礙的徵兆。這種疾病表現為把夢「演」出來，可能比神經系統疾病早出現數年甚至數十年。一項納入 1,280 位特發性快速動眼期睡眠行為障礙患者的多中心研究發現，每年約 6% 的人發展為巴金森氏症、失智症或相關疾病，12 年後這個比例達到 73.5%（Postuma 等，2019）。

夢話加上夢遊、夜驚，或醒來時意識混亂，暗示可能有異睡症，值得進一步評估。

頻繁的夢話如果影響到伴侶的睡眠，光是為了感情和健康著想就值得處理——即使內容毫無意義。

關於深夜告白的結論

你凌晨三點跟隱形蔬果攤販討價還價的那段錄音？那不是通往你靈魂的窗口，只是你大腦在大部分系統離線時做的奇怪事情。

語言學分析很清楚：夢話可能出奇地合乎文法，但讀起來更像夢裡的台詞——常常是緊繃的那種——而不是告白。沒有證據顯示夢話能可靠地揭露祕密。

所以下次有人播放你熱情捍衛 Gerald 釘書機政策的錄音時，你可以放輕鬆。你睡著的大腦只是在隨興發揮。

說實話，這本來就是大腦最擅長的事。